Miklos Sukosd:欧盟另一面-中东欧媒体发展的四个困境

Speaker:Miklos Sukosd

Associate Professor, Journalism and Media Studies Centre, th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Miklos

Photo: Miklos Sukosd

大家好,不好意思,我只能够讲英文,刚才Rogier Creemers中文讲得那么漂亮,我当然也希望我能讲中文,但是太难了。实际上我准备了一个比较长的论文,向师教授提交了,后来我在E-mail跟她交流,她说你谈中欧和东欧会比较效果,我来自东欧国家,在香港教了14年的书,要我在这里讲中国我有点班门弄斧。因为大家都是中国的专家,所以我临时换了题目,本来是要讲中国,但是我想还是讲中欧和东欧的情况更合适,所以我是昨天临时准备的材料。

我想先讲一些宏大的或者整体的问题,借助这个基础,我们再来关注一些具体的问题,我以前学的是政治学,研究重点和领域是媒体,所以我想在政治学的框架下分析媒体。我有三张幻灯片,每张幻灯片都列出了一个困境,实际有四个困境,就是媒体还有互联网以及网络政策的制定者目前在中欧和东欧所面临的四个困境。

在1989年之前,共产主义是一大阵营,和资本主义阵营相对抗,那个时候苏联在戈尔巴乔夫的领导下,中欧和东欧也是一个共产主义集团,中国那时候也是共产主义。但是从89年和91年之后,这种集团开始分化,中东欧开始在89年经历了巨大的变革,而且是和平的变革,柏林墙倒塌了,一党制也土崩瓦解,在89年中东欧国家都经历了政治转型,根据宪法建立起多党制,建立起法制,取消新闻检查,实行言论自由,媒体自由,鼓励多元媒体。苏联后来也走上了同样的道路,形成了一系列的独联体国家,但是他们走的路还是跟中东欧走的路有所差异,中国走了哪条路,你们知道,我就不班门弄斧了,所以还是重点讲中东欧的情况。

在04年的时候有一个重大的变革,我们正式成为欧盟的成员,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事件,捷克、斯洛文尼亚等等这些国家都成为欧盟的成员国。2008年保加利亚还有另外一个中东欧国家也加入了欧盟,欧盟有27个国家,其中前十个都是中东欧国家,这是列表列出了一些主要的政治事件。接下来我谈谈这个困境,作为研究政治学和社会学的学者,由于我的研究领域是媒体和互联网,所以我想我们应该从政治角度来看看这个问题。

大家都知道欧洲是一个非常大的内部市场,人口达到五亿以上,五亿人从经济学的角度来看都是消费者。我的同事待会儿会讲欧洲对媒体的监管或者是对互联网的监管,从中东欧的角度来看,我想说这是统一框架性的监管或者是法规,而且在国家层面之上的,是欧盟成员国共同遵循的超国家的法规,这些涉及到媒体和互联网的法规适用于欧盟的所有成员国,他们国内的立法必须要与之相适应。这就提出一个困境,即欧洲的统一身份和各个成员国国家的具体媒体环境之间的冲突。毕竟欧盟有27个成员国,他们各国都有自己的媒体体系,当然这里讲的媒体是包括互联网的。今天的发言人也是把互联网作为一种媒体的形式,或许不应该再把媒体分为所谓的传统媒体、新媒体,其实他们都是媒体,只是媒体生态不同而已。欧盟27个成员国都有自己各自的媒体体系,包括商业媒体、社区媒体、政府媒体等等,每个国家的媒体都使用自己的语言,欧盟应该有二十几种官方语言,每个成员国或许都有自己的语言。所以虽然是一个统一的市场,五亿多消费者,但实际上他们是分开的,每一个国家有自己的媒体体系,有自己的语言。所以这么分开来看的话,就不是一个大市场了,在这个基础上如何形成一个超国家的欧盟的身份呢,欧盟的认知呢?因为毕竟是27个成员国,27个小宇宙,这是欧洲的媒体学者所谓的欧盟层面的“民主赤字”。而且各国的主权,各国的立法,很大程度上是移交给了超国家的欧盟理事会,在布鲁塞尔的欧盟总部。但即使这样,各国的政府根据各国的公众民意调查,仍然比较强调国家主权。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种认知呢?因为这些国家的人民还是通过自己本国的媒体体系获取信息。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还没有形成欧洲统一的或者是全欧洲富有活力的媒体生态体系,光从语言这个角度来想就很正常,那么多语言,法语、德语,语言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大的障碍。所以所谓的泛欧洲的媒体生态体系是没有形成的,只是在个别地方可能大家会共同关注一些事情,但绝大部分时间各国媒体的受众还是只看本国的事情。

今天很多人提到了公共广场,我想提一下这个通俗文化、流行文化,像真人秀、歌唱比赛还有公众人物、名人、艺人、体育人物等等,其实这些东西也都是根据各国的国情来定的。比如说斯洛伐克他们的观众可能很喜欢本国的流行音乐,本国的歌星、影星,他们也只会为本国的体育团队加油。当然欧洲人体育方面不行,在北京参加奥运会的时候很难拿到金牌、银牌,这也很难让整个欧洲人作为一个整体来形成一种统一的所谓的欧洲身份的认知。毕竟有27个分开的国家,他们各自拥有自己的媒体体系,无论是线上还是线下,都是这样分化的。

第二个困境我想是讲这种公共服务的媒体,公益媒体,所谓的这种媒体就是像BBC在上世纪20年代建立的时候,那时候BBC完全垄断了英国电波的频率,很多欧洲国家在二战之后也效仿英国这种做法,纷纷建立国家广播电台,基本垄断了媒体资源,直到80年代才发生变化,有的国家甚至在90年代这种垄断的格局才被打破。但是我想强调一点,这跟国家媒体是不一样的,这些欧洲的媒体他们实际是独立于政府的,虽然他们资金来源于政府,但是并不听从于政府。BBC实际是要收收视费的,Paolo Cavaliere也会就这个模式谈一谈,资金筹集模式存在一些挑战,但是我想强调一点,他们和政府是分开的,是独立的。他们可以说是公众或者私人部门和政府之间一个缓冲的地带,很多欧洲国家都是这种模式。很多国家都是这种模式,就是公共服务媒体是独立于政府的,政府哪怕换届,比如广播电视台的台长都不会发生变化,他们是独立的,欧洲大部分国家都是这种模式。他们服务整个人民包括少数团体,这些公共媒体当然是垄断的,刚才我也提到了BBC的垄断地位一直是维持到了80年代,还有一些中东欧国家的垄断媒体甚至维持到了90年代。但后来有其他一些媒体形式出现,比如有线电视运营商等等。

中东欧民主化的进程是起步比较晚的,是90年代才开始民主化,而西欧这些媒体已经发生了分化,包括传统的公共服务媒体和新出现的商业性的媒体,所以中东欧这些国家当时都面临一个挑战,到底走哪条路,是走其他西欧国家的这种模式,就是公共服务媒体和商业性媒体共存这种模式,还是走美国的模式,美国的模式就是所有的媒体都是商业化的。这些中东欧的国家选择的都是欧洲的模式,而且是在加入欧盟之前14年就做了这样的选择,这个为什么对我们很有意义呢?因为咱们今天谈话的是公共传播与互联网,这些公共机构不管是在新欧盟还是老欧盟,他们都面临一个同样的问题,就是公共服务以及广播机构,还有就是这些媒体怎么样能够在这样一个多频道、多渠道、多平台,大家还能够存活下去,因为现在我们有各种各样的获取信息的渠道,包括移动的,不移动的,数码的或者其他各方面的渠道去获取信息,这就有一个生存问题。也就是说在数字时代的这些媒体如何来去存活,这个也是中欧那边在考虑问题的一个视角。在这方面,我们媒体制度就像三驾马车一样,有公共服务,还有商业台,私有的盈利性的一些新的广播机构,或者新的内容提供商。第三个叫做社区媒体,比如像当地的电台,或者少数族群的这些媒体,还有一些是NGO的或者公民社会的媒体,也是有公有的,私有的和社会的,还有一些比如说中欧的民主国家,他们还会专门给社会媒体就是第三媒体提供一些频段。

我现在主要围绕的是公共部分,公共媒体在数字时代如何来生存,中东欧地区有一个困难就在于,他的观众群很不一样。在中东欧看公共台的这些人跟西欧的情况很不一样,比如公共电视台一般在中东欧也就是20%的市场份额,而在西方的话是40%,也就是BBC、CDF还有法国、北欧他们市场占有率可能是40%到60%,在中东欧国家公共电视台低到了20%,其他人直接就看商业台了。就像那些小报一样,或者看公共台或者看私人小报,这个为什么很重要呢?因为在英国、北欧、德国等等这些地方,公共服务机构还是中立的高质量的,也是受人信任的,而且他们的节目选择面也很宽,新闻的质量甚至更高,而且倾向性更少。但在中东欧地区来说,政府的干涉还是比较多,倒并不一定是立法,是打电话,递条子之类的,就是一些非正式的会议、吹风、指令或者通过用人这些方面来做,是多种情况并存的。一般来讲,在报道的时候可能会更加倾向于政府,是有偏向的。这就使得有一些反对党或者反对党的支持群众对这些公有媒体丧失了信任,这就有一个很大的所谓东西欧两边的转换,就是对于公有媒体,中东欧地区和西欧地区有一个态度的基本区别。这里面有两种情况,只要是商业媒体能够覆盖的,不管是新闻、娱乐还是教育还是历史等等这些东西,只要是一些私人的商业机构能够去报的,那就让他们报,报不了的或者人家不愿意做的,比如儿童节目、教育节目、新闻节目,他们不愿意做的,再由公有媒体去做。也就是说商业机构不做的,再由公共机构来做。还有一种处理的方法,就是所谓叫做全系列服务,也就是说公有媒体就是直接去跟商业媒体竞争,比如说做教育,那根据面面俱到的解决方案的话,那就两边直接竞争好了。比如说招聘秀、体育节目、儿童节目,不管是什么,公有机构、私有机构直接竞争就好了。如果是互动媒体的话,可能在多个渠道上,多个平台上,都会去发展。刚才说的第二个矛盾就在这个地方,我也提了一些思路,大家可以去考虑。

第三个矛盾是什么呢?是企业的投资和所有制,在中国这可能也挺有意义。多数在政治转型或者政治框架上的一些内容,我们要对一些90年代新生的商业媒体分析发现,当时多党制和市场经济是同时在短时间内进入中东欧地区的,这个改革期间要比中国短的多,所以商业电视行业都是由跨国企业垄断,国际媒体巨头他们在统治中东欧地区。纸媒也是一样,而现在互联网提供商在中东欧也都是由西方跨国公司来控制,包括像德国电信,美国的UPC,他们主要是占一些主导的地位。我们在90年代看到中东欧地区突然有一个前所未有的市场就开放了,谁有钱呢?中东欧地区这些国家都没有长期的资本积累,不像中国这样,中国在开始改革的时候,中国还是有很长期的资本积累的。谁又有技术创新,技术手段的储备呢?还是西方公司有,所以他们就占据了市场,而现在25年都过去了。这样的话,就有一个风险存在,风险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甚至更多。一个就是90年代电信私有化,现在导致寡头统治,也就是西方几个大公司主导了这个市场。第二就是经济问题,他们在榨取利润,因为中东欧地区发展水平比较低,现在这个贫富差距由于这些企业在中东欧地区大规模的攫取利润而进一步的加大。不只在媒体行业,其他行业也都是在中东欧地区,西方企业垄断。另外缺乏当地的主要企业,缺乏当地的创新。第三个困难就是社会问题,这些国家的中产阶级的削弱,而且本地的这些人才,专业人士他们往往到西方跨国企业去就业。第四个问题就是他导致了一些政治上的后果,特别是从08年以后,危机爆发之后,这个时候经济形势就非常差了。有几个国家经济形势恶化,失业增加,而且对于西欧以及美国甚至全球的这些跨国企业憎恨的情绪在上升,不管是极左极右的情绪都有增加,而且还会有民族主义的抬头。有人说这是一个殖民化,比如电信殖民,互联网殖民,媒体殖民,这些中东欧的市场就被这些西方巨头给殖民了。这里有一些极端的政治趋势,这就是我想要讲的第三个问题,就是谁去投资于中东欧的媒体,谁去拥有他们,也就是突然的开放,突然的民主化,就带来这样的问题。过了25年之后,我们再来为它付出代价。

第四个困境还是跟市场有关的一个事情,它跟市场经济有关,同时更跟市场规模和经济实力有关。中东欧地区的社交媒体是由美国和其他像facebook、谷歌这些跨国企业主导,当地创新很少。比如在匈牙利,原来有一个非常好的社交网站,02年就产生了,相当于是谁是谁,而他当时网民的占有率非常高,而且是本土产生的,它甚至比facebook还早,但是现在不用了,他们都用facebook,就把它给挤出去了。比如我们想打捷克、波兰的市场,你所有服务都要用当地的语言去提供,这样的话,语言的障碍就很大。另外新闻门户,在匈牙利有两个主要的,一个是老式的由德国电信所拥有的一个新闻门户,所有的固网也是他们的。当时可以追溯到共产主义时期的国有垄断,所以当时一民主化以后,就把国有垄断的电信直接卖给德国电信了。还有一个门户是由匈牙利本土的人去持有的,他们提供的是免费的网上内容,当然是加广告的。他们削弱的是纸媒的市场,如果说我在网上能够免费看的话,谁还买报纸呢?所以导致了纸媒的危机。可以说北京的市场规模跟我们那边不可同日而语,匈牙利才一千万人,斯洛伐克才五百万人,斯洛文尼亚才二百万人,最大的是波兰,2900万人,另外你要再看波罗的海三国的话,立陶宛才几百万人,所以本土的市场很小,而且语言又不一样,匈牙利可能在海外只有五百万人,所以说到底媒体怎么发展,它的边界倒不是一个产业政策问题,而是一个语言的界限。这些市场都是开放的,全欧洲都开放,但是它是以语言来划分。所以说你媒体的发展就要受到语言的束缚,你的想象力也受到语言的束缚。

现在又回到我们座谈最初的一个题目,在一个小的市场怎么才能有利可图的去生成高质量的原创内容呢?如果市场特别小的话,如果市场太小就没有规模经济的效应,也就是说市场越小,规模经济就越小,甚至根本不存在。公共服务媒体如何能够在这种没有规模经济的情况下,能够进行运营,把信息提供给公众,而不至于亏本甚至倒闭,这也是一个非常大的问题,这是我要讲的第四大困境。谢谢!

(注:本文标题为本中心编辑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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